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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部 炼狱)第二节(10/10)

看过死号,算得见识过。”说到这里,他想起了多年前的旧事,似乎仍然心有余悸。侯海洋是“货真价实”的杀人案犯,脸色变得格外苍白,他又问:“砸开脚镣,是不是还要五花大绑?”自从有了越狱这个想法,他就留心收集所有关于死号的细节。鲍腾知道侯海洋的案情,道:“进了‘岭西一看’,就得认命,胡思乱想就是自己给自己找不自在。”侯海洋道:“就算死,我也得死个明白,不想当糊涂鬼。”鲍腾深深地看了他一眼,道:“你这人的心理素质倒还不错,到现在还有好奇心。砸断铆钉,取下脚镣,就要用尼龙绳捆绑手脚,交给法警以后,办完移交,就没有看守所什么事,由法警直接带到刑场。砰一声,吃一粒花生米,你就与这个世界再见了。我在‘一看’是第四次听到当当声了,四条人命归天啊。”赵老粗听到砸铆钉的声音,被吓得两腿发软,张着嘴巴,整张脸变了形。侯海洋昨晚刚想过越狱,今天早上又开始犹豫,可是“晄晄当当”声音就如敲在耳边,震得耳膜发痛,让他坚定了越狱的决心:“关在看守所,如果不是想办法逃出去,迟早要吃枪子,这就是活人被尿憋死,我必须要逃出去。”听到了死神的召唤声,屋内所有人都安静下来,静听着外面传来的声音,时间在此时仿佛放慢了,不知过了多久,外面传来了一阵脚步声。能够进入206号的犯罪嫌疑人都不是省油的灯,每个人都有可能吃花生米,听到这一脚步声后,大家都想着自己的事,沉默下来。越狱就是来自海上妖女的歌声,充满着诱惑,侯海洋从这一天起开始思考越狱的细节,有了想法,在看守所的日子就不是太难过。第三次提讯,带队者是岭西市公安局东城分局刑警队高支队长,他没有什么新招数,就是不停地颠三倒四地反复询问细节。越狱是获得自由的一种方法,是没有办法的办法。要想按照正规程序走出去,必须要配合东城分局,侯海洋尽量真实准确地向高支队长和胖涂复原当时发生的每一件事情,包括当时的心理状态。从东城分局开始,胖涂无数次审问侯海洋,他都能背下其口供。这一次仍然如此,连细节都没有出入,他对于反复审讯失掉了兴趣。提讯即将结束时,高支队长点燃一支烟,递到侯海洋手上,看着眼前的年轻人贪婪地吸了一口,才道:“侯海洋,,自首在刑法上对量刑有重要影响,你要清醒地认识到这一点,就算没有你的口供,凭着我们固定的证据链条,一样可以定你的罪,到时就是死刑,没有丝毫商量余地。你才二十岁,前途远大,自首以后争取判死缓,两年后死缓改判无期,操作得好,在监狱里住十来年就可以恢复自由。”生命、青春,这些词语如此沉重,沉沉的压着侯海洋。高支队长观察着侯海洋的表情,又道:“在号里也可以检举立功……”自从制定新的侦破方向,东城分局调集精兵强将开始针对光头老三赵岸的关系人进行摸排、查找,这一段时间的紧张工作并没有取得有价值的突破。秋忠勇承受了来自各方的压力,仍然坚持自己的观点。东城分局刑警队便兵分两路,一路继续摸排外围线索,另一路则试图从侯海洋身上打开突破口。这是一场猫捉老鼠的游戏,侯海洋若是认输,输掉的将是整个人生。他对此有着清醒的认识,高支队长的心理挤压只让他的心理起了几圈涟漪,随即就恢复了平静。侯海洋真诚地道:“我说的全部是实话,没有半点虚假,东城分局应该相信我,这样才有可能破案。”高支队脸色变冷了,淡淡地道:“但愿你说的是真话。”从提讯室走出来,侯海洋抓紧时间观察看守所的地形。在第三层铁门和第二层铁门之间,有提讯室、教育谈心室、医务室和值班室,在走道边上安装有监控器。侯海洋发现提讯室后门应该是监控器盲区,如果在这里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将管教打倒,换上其衣衫,不知能不能混出第二道铁门。此时,另一个问题又冒了出来:“就算顺利将管教打倒,管教身上不一定有第二道铁门的钥匙。”正在磨蹭着想再仔细观察,赵管教在后面道:“别磨蹭,把手放在头上,往前走。”前往第三道铁门时,另一名管教带着一位犯罪嫌疑人从教育谈心室出来,手里提着一大串钥匙。侯海洋用眼角余光瞟着摇晃的钥匙,心道:“为什么赵管教不提钥匙?若是他提了钥匙,我用最快速度将他打昏,抢了他的衣服,就能从第二道铁门走出去。”他对自己的身体能力很有信心,像赵管教这种三十来岁的管教,虚胖,别看穿了一身警服,其实没有什么战斗力。他暗自决定:“回去以后我要天天做俯卧撑,身体是革命的本钱,无论如何也不能让审题垮掉。审题垮了,精神也就完了。”野蛮身体,文明思想,这是父亲侯厚德从小就灌输的思想,侯海洋经常觉得父亲迂腐,可是父亲的思想观点早就根植于他的心中,只是他自己并没有意识到。回到内院,院中小花依然漂亮,一群麻雀在空中自由飞动,侯海洋双手抱头,眼睛如雷达一般努力寻找地上排污管道。院内排水管道口都很小,顶了天能将脑袋挤进去。他还找了看守所的那口著名老水井,水井恰好在二楼武警观察范围内。由于不能停下脚步仔细观察,院内景色只能一扫而过,他恨不得眼睛能变成照相机,将院内的情况全部照进脑里。回到206号里,侯海洋集中精力思考越狱方案,越想越觉得不可测因素太多,他咬着牙,恶狠狠地想道:“谋事在人,成事在天,无论如何,我也要逃出去。”鲍腾人老成精,观察力极强,当侯海洋踏进监舍大门,他便觉出其神情异常,回头对正在按摩的娃娃脸道:“你把蛮子叫过来。”等到侯海洋走过来,他拍了拍板铺,道:“坐到我身边来。”侯海洋人高马大,很轻松的单腿跨上了板铺,然后盘腿坐在鲍腾身边。鲍腾道:“怎么样?东城分局接连提审,他们很重视你的案子。”打定主意要越狱,侯海洋的精气神反而被提了起来,他故意装作淡然的道:“问来问去还是那些事情,我不知道他们想要挖出什么细节。”“你这个案子不好办。警察在现场捉住了你,你有杀人的重大嫌疑,他们肯定不能放人。可是现在证据有缺陷,反复提讯就是为了从口供上有所突破。而且,我感觉东城分局受到了两方压力。光头老三家里人显然也在案子上用力。”。久病成了医生,长期犯罪就成了法律专家,鲍腾从十八年前开始与警察打交道,目前在与公检法打交道钟,他基本上能猜出对手下一步棋。侯海洋在与鲍腾打交道时,有时候会觉得鲍腾神神叨叨像个巫师,他无法验证其所言,因此总是将信将疑,道:“坦白从宽牢底坐穿,抗拒从严回家过年,老大的教导我放在心上,不管他们说的天花乱坠,我也不会被他们诓进去。”鲍腾眯着眼睛想了一会儿,道:“这个案子比较复杂,若是花钱能解决问题就简单了,我估计花钱难以善了。谋事在人,成事在天,你能否过这一关,靠天意。”侯海洋见鲍腾说得如此悲观,心情也跟着冰凉起来,越狱两个字又在脑子里迸了出来。鲍腾用手抚了抚稀疏的头发,道:“到了这种地步,你多想也没有用,家里多找些关系,打通各种关节,或许还有转机。”侯海洋对这种说法是在没有底气,一边与鲍腾说话,一边想着越狱之事。鲍腾见侯海洋颇有些心不在焉,便不再谈案子,道:“赵老幺还没有完全心服,你把他盯紧点,宜将剩勇追穷寇,不可沽名学霸王。我们对这种烂人,不仅要打倒,还要踏上一脚,让他永不翻身,若是打蛇不狠,必被蛇咬。”鲍腾的青春时代在文革中度过,改革开放后又长期冒充高级官员,说话具有鲜明的时代特色。语言代表着一个人的思维,他学会了语言,也被语言格式化。侯海洋盯了一眼赵老粗,不到十天时间,赵老粗瘦了整整一圈,往日挺起的肚子瘪了下去,脸上肥肉不翼而飞,颊间皮肤松弛,再无铁州老大的神采。赵老粗表情麻木地走到便池边,准备擦拭便池。每天三点是放大茅的时间,放完大茅,就得由赵老粗去彻底清扫一遍。“妈的,谁干的?”赵老粗走到便池旁,突然爆发出来,将毛巾朝便池边猛地一丢,大声骂了一句。鲍腾道:“你去看看,这小子炸啥刺。”侯海洋不紧不慢翻下板铺,道:“赵老幺,又是啥事。”赵老粗到了206室以后,数次反抗都被镇压,天天只能吃半个馒头,他哭丧着脸道:“蛮子,你来看看,这是谁弄的,太过分了,欺负人也不能这样。”侯海洋伸头看便池,差一点笑了出来。便池很干净,只是在便池口有一截粗壮的黄白物,将小碗大小的便池口塞得严严实实,。看守所伙食差,油水少,经常吃红苕、玉米等粗粮,后果就是大家的黄白物特别粗实,但是粗到堵住在便池口,还是第一次遇到。听闻这种奇事,师爷、韩勇、青蛙都过来看热闹。韩勇笑完了肚子,道:“是谁,谁最后一个放大茅?就是你赵老幺嘛,还能有谁。”赵老粗道:“不是我,轮到了陈财福时,他让我先放大茅。”陈财福脸上红一阵黄一阵,道:“最后一个上大茅的是我。”韩勇笑得脸上青筋暴露,道:“你上的大茅,就要将大便抓起来,免得将管道堵死了。”陈财福道:“我把大便弄下去就行了。”韩勇道:“你的大便这么干燥,弄下去肯定要堵管。”他伸手拍了拍陈财福的脑袋,道:“赶紧,臭的慌。”赵老粗脸色顿时难看起来,他用目光看了看号中人,所有人都是一副幸灾乐祸的态度,没有任何人流露出同情的目光。依着侯海洋的看法,这次就应该由陈财福打扫便池,没有想到师爷会提出这么一个让赵老粗难堪的要求。只是作为上铺集团的一员,他还是要在公共场合维持上铺集团的利益。上铺集团是一个利益共同体,维护大家的利益也就是维护自己的利益。师爷、侯海洋、韩勇三人虎视眈眈的围着赵老粗。赵老粗最先还有一股刚气,渐渐地,他的刚勇之气如破了洞的皮球一样迅速漏掉,暗地里使劲骂道:“出去以后杀你们全家。”他蹲下身,将手伸向便池,未经过完全消化的粗粮大便硬邦邦的堵在了便池口。经过水泡仍然没有软下来,赵老粗起初还有几分恶心,只是由于没有油水的大便没有恶臭,他勉强能够应付,将粗硬的大便一块一块掏出来,然后弄成更小块,放水往下冲,出了一身大汗以后,完成了任务。赵老粗被饿得没有半点脾气,对师爷道:“干了半天脏活,晚上能不能加点馒头?”师爷外表文质彬彬,说出来的话却是冷冰冰的:“这是老大的规矩,等来了新人再说。”赵老粗在206室如孤魂野鬼,没有人敢于跟他说话,也没有人对他抱有同情之心,心情恶劣,肚子空空,体力消退,意志衰退,让一位老大变成了有气无力的饥民,别说反抗,连生存都成了问题。时间如水一般流逝,侯海洋初进看守所时,左边睡一个入室抢劫犯罪嫌疑人,右边睡一个故意伤害嫌疑人。这些人往常都躲在社会的阴暗角落,如今一股脑地来到了面前。在为自己命运担忧的同时,最初也带着年轻人的好奇。十来天后,号里人是什么状况也就一清二楚,好奇心消失以后,他大多数时间开始沉默,渐渐地融入到看守所独特的环境,成为嫌疑犯群体中真正的一员。侯海洋这才发觉在看守所最难熬的事莫过于漫长的等待,困在里面的日子没有希望,长得没有尽头。随着时间推移,他对生命被有可能剥夺的恐惧感越来越重。赵老粗没有侯海洋幸运,他受到了特殊照顾,就算想沉默也办不到,每天被人喝来喊去,吃的比猪都不如,做得比牛都还多。盼星星,盼月亮,6月25日,终于又有新人到来。新来者是交通厅的一位领导,交通厅厅长被抓,牵出萝卜带出泥,厅长被异地关押,肖强则被关到“岭西一看。”依例蹲在鲍腾面前汇报了案情,肖强再次为自己辩解,道:“凡是第一次进号里的人,都说自己没罪。蛮子杀了东城区的黑道大哥,牛人啊,他也说自己冤枉。”肖强愁眉苦脸道:“我确实是冤枉的,最多就是不明是非,同流合污,没有抵制领导的腐败。在厅里,厅长一手遮天,我们当下级的还得讲究服从。”鲍腾道:“不管你是不是冤枉,和我们没有关系进了206号就得认罪伏法,遇到事情可以瞒管教,绝对不能瞒我们,听到没有。”“听到了。”“我们号里有了四毒,加上你这个贪官,终于五毒俱全,以后就叫你贪官。”鲍腾稍停,叫了一声,“贪官。”肖强没有回答,韩勇上来就是一耳光,道:“你他妈的耳朵打蚊子了?老大叫你,回到——到,大声一点。”鲍腾对韩勇的表现很满意,他又叫了一声:“贪官。”肖强吸取了教训,答道:“到。”参加工作以来,谈不上养尊处优,可是作为厅级机关的领导,所到之处十有八九是鲜花和笑脸,如此侮辱的话语如一把尖刀,给他精神上狠狠划了一个口子。鲍腾道:“你的精气神不足,以后回答还要大声点。我们号里都是来自五湖四海,革命没有高低贵贱,不管是飞天大盗,还是他妈的贪官,都得过板。你是第一次进看守所,过板的意思肯定不懂,不懂没有关系,朝闻夕死嘛。”肖强听着鲍腾的一口官腔,感到很是诧异。以前他最痛恨官腔,可是这一口官腔倒很亲切,多多少少消除了不安和忐忑。鲍腾耐心的解释道:“你看过《水浒传》,过板就是杀威棒,这是从古至今的传统,如今讲究兼容并蓄,传统的优点更要继承。”长期养尊处优,肖强早就不知道挨打是什么滋味,用乞求的口气道:“我身体不好,心脏有问题,杀威棒是不是可以免了?”鲍腾很有领导气的挥了挥手,道:“这要问大家,手续可以免吗?”号里所有人都喜欢这个游戏,有人道:“不能免,大家都走板,凭什么他不走板?”“凭什么啊,这个贪官!”“狗日的想好事。”其中,深受压迫的赵老粗喊声最为强烈,他没有读过《水浒传》这本小说,可是评书倒是听得熟悉,激动地道:“打倒贪官,我们都是被逼上梁山的,走板加倍,十个胃锤,再来细水长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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