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弯腰捡起披帛，拉下脸神不豫：“笑话，你拿本座当什么人。”她重新穿好披帛，站在积雪中扭瞪着凤溪，义正辞严，“浣发之千万，我岂会为此破例收徒。”

重名的概率委实不低。

极寒之地一如往常安静，千里平原覆盖厚厚积雪，凄厉风声不绝于耳，令人不敢踏足其中。

那段时日六界琐事儿繁多，扶月疲于应付，神不佳，心神也没来由不安定，总觉要发生什么大事。

凤溪抬起寂沉的眸，结微微动，苍白冰凉的手指扣住扶月递来的那只手：“无碍。”

饶是扶月见多了六界英才人，也怔了怔神。

血渗透白棉布，她突然又想起一件事：“凤溪， 你是否还记得你的生辰八字？”

言简意赅。但扶月却觉他没说实话。

她想到幽燃那日波澜不惊的话语：“与你结缘之人仍然存活于世，他未来，你无法取下旧的姻缘玉璧。”

凤溪可不就活着吗，这几天还对她横鼻竖的，冲她甩了好几次脸。

她在愈来愈重的疼痛中，缓缓记起与凤溪初见那日的场景。

她觉得脑海里那声音来得奇怪，加之实在是打心里厌恶极寒之地，不愿再去，便合衣坐了整夜，不停地念清心咒摒除脑内杂念。

那是个看不清面容的年轻男，他穿一单薄黑袍，拖着柄剑光锋利的长剑，一脚浅一脚在皑皑积雪中跋涉，后留下长长脚印和剑痕。

她想，就算走极寒之地……他迟早也会死于金羽鹤的追杀。

没走几步，扶月的里又开始淌泪。这次的泪比前两次得更为汹涌，冰凉泪珠从眶落，贴着脸颊坠积雪，砸小小的坑。

立日前夜，扶月辗转反侧整夜未眠。只因她一闭上睛，脑海里便会诡异地响起一声音，缥缈若神佛低语：去极寒之地。

扶月上一次落泪，还是在父神遇刺崩逝时，她已几百年不曾尝过泪的味了。

扶月垂睨他，想也不想便一回绝：“我不收徒弟的。”

她看向凤溪乌亮的发，又看了看他泛红的角，再次摇回绝：“那算了，本座是仙界的吉祥，我的法术……不能用来杀人。”

扶月的表现太怪异， 仿佛发生了什么让她无法相信的事情。凤溪忍住好奇心， 照实：“不记得了，母亲没说过。”

听到太华山三个字，扶月立时明白他为何会有这样俊绝的脸庞了：应龙族专这样相的男女。

寒风裹着碎雪动凤溪的黑长发，如一匹泽极好的黑绸缎，扶月暼一他乌亮的发，意味长挑眉：“应龙族竟还有活。”

说完拒绝的话，扶月心中又生好奇：“你为何想拜我为师？”

至于到底什么事情来不及了——

扶月压下心怪异的熟悉，稍扬下，带着几千年岁月沉淀的沉稳气度，缓缓吐四个字：“我是扶月。”

面对扶月好奇的问话，他沉默许久，才终于说缘由：“报仇雪恨。”

随着声音响起，扶月再次不受控制地汹涌落泪。盛放心脏的位置传来撕裂般的疼痛，像是有千万只蛊虫同时啃噬，她隐约觉到，她不能再拖延抵，必须快一、再快一，即刻赶去极寒之地。

这张脸，生平哪怕只见一次，也不会再忘记。

天亮后，扶月照常坐在桌前吃饭。她端起盛满白粥的碗，吃着吃着，双中竟无缘无故淌清，模糊了她的视线。

受伤的手指突突着疼，扶月用没受伤的左手揪扯，内心烦无序。

她更倾向于那人不是凤溪。

凤溪该是没想到扶月会问他这个，明显的诧异过后，他仰望着扶月，原本死寂的眸中突然光彩熠熠：“你想知？”

但今日，这片寸草不生的绝境中却有一颀长人影。

极寒之地是扶月平生最恨的地方，几千里开阔大平地，四面八方全是积雪，寒风凛冽刺骨，本无可躲。

一步、两步……没等走完第三步，扶月到底是没忍住，又原路退回来：“那个……”摇摆不定的神又落回凤溪直顺的发上，扶月挠言又止，“你、你平常用什么洗发啊？”

寒意褪去，百将开，六界冰雪消。

她最后凝望凤溪一，特别多看了看他在风中摇曳的墨发。末了，她狠下心，脚步迟缓地转离开。

凤溪抬首浅笑，那双邃如曜石般的桃轻轻一眨，开潋滟波：“带我走。”

扶月明白她应该怎么了。

撕裂甚重，扶月每一气，便像有虫在啃她的五脏六腑，疼得她寸步难行。

凤溪才两千多岁，那块姻缘玉璧挂上去时，他还没生。

年轻男眸中的诧异很快消散，他似乎下定了什么决心，收起剑光森寒的长剑，盯着扶月加重语气：“我叫凤溪，从太华山来。”

每走一步，的疼痛便减弱一分。最后离凤溪只剩咫尺之遥时，的疼痛彻底消失。

最初的方寸大过后，理智开始慢慢回归。扶月分析，下不过两可能：和她一起悬挂姻缘玉璧的那个阿泽是凤溪，或不是凤溪。

时间一晃过去了五十多年。

他便那样打直膝盖跪在风雪中，神黯淡望着她，一动不动，唯有满黑发在风中寂寥招摇。

扶月望着年轻男孤决的背影，眉心锁不松：盘亘在她脑海里的那声音，可与他有关？

扶月目迷茫：那个陪她在始信山悬挂姻缘玉璧的“阿泽”，会是凤溪吗？

晚了便来不及了。

“呀，娘娘。”纤云惊讶：“好端端的，您怎么哭了？”

可……的疼痛没来由加重，扶月捂住蹲下，眉皱成一团，忍不住发声吃痛闷哼：“好痛。”

也许怕扶月记错他的名字，他停顿片刻，补充：“凤凰的凤、溪的溪。”

天际皎月悬，扶月丢弃手中只残留的紫，顺时针拆开早已被鲜血浸透的棉布。

直到彻骨的寒风扑面袭来，落她臂弯的朱红披帛，她的意识才恢复清醒。

“你……伤又血了。”凤溪皱眉看向扶月渗血的手指，面狐疑，“师尊， 你到底怎么了？”

扶月方寸已。指甲掐掌心， 留下月牙形状的红痕， 她慌里慌张向外跑去：“我、我需要一个人静一静。”

胆倒是真大。

扶月抬手拭中的清，放中舐，竟尝咸涩味。

那只臭鸟不会容忍世上还有应龙存在。

他是谁？为何会现在这里？

她问凤溪，“你来极寒之地作甚？这里天寒地冻，鲜有人能活着走。”

她满脸泪回过，隔着漫天风雪，视线朦胧地望向凤溪。

不对，他们没见过。

她打算不这个叫凤溪的应龙族后裔，能不能活着走极寒之地，全看他自己的造化。

六界共主的徒弟若着这张脸……六界还不知会怎么传闲话。

跋涉雪中的男突然停下脚步，不再继续往前走。他对自己说了句什么，低看向手中长剑，动作轻柔地拭起沾染雪沫的剑刃。

那是五十二年前的立日。

这些年，曾不少好

他：“人活着，本就辛苦。”

她亲看过始信山姻缘树下的相思玉璧，它结结实实挂在那里几千年，饱经山风拂，就连连接玉璧和树枝的红绳都已经褪去了最初的颜。

果然，年轻男的视线锁定扶月，幅度极轻地摇：“不曾见过。”

六界没有人会穿梭时空的法术，也无人可使时间倒，大如扶月都不到。凤溪就算天资过人，也不可能穿越时间的瀚海，去到他还没有生的时代。

扶月拒还迎：“也不是特别想……”

狂风呼啸中，十同样冰冷的手指相扣。凤溪便这样随扶月走极寒之地，来到位于天上天的碧霄，成了六界共主名下唯一的徒弟。

短暂愣神过后，铺天盖地的熟悉席卷而来，扶月迟疑走近年轻男，下意识问心中想法：“我们……见过？”

撞扶月帘的，是一张堪称惊艳绝的脸庞，鼻薄，神郁，五官完到像是古神一凿一凿刻来的。不知是在雪地里浸久了，还是生来便肤白如雪，他肤下的苍青血几乎透来，整个人近乎病态的绮糜。

也许……传来隐痛，像是有只爪锋利的虫爬过，扶月弯下腰，表情痛苦地想，也许凤溪的小名叫阿泽……只是巧合罢。

发质也太好了，柔顺得仿佛被晨浸过，她很喜，也着实羡慕。

她用衣袖抹去泪，再度走回凤溪旁。

“你是谁？”持剑的年轻男对上扶月的视线，沉声反问她。

下桂已基本凋谢，园里开得最好的是黄紫。扶月心不在焉地揪朵紫在手，边来回踱步边反复念叨两个名字：“凤溪，阿泽。阿泽，凤溪。”

扶月活到近五千岁，见惯了丽面孔，连青丘的九男尾都魅惑不到她，今日却被凤溪转的波困住良久。

不对， 不对。受伤的手指传来阵阵钻心疼痛，扶月恍若未觉。

凤溪没有叫住她。扶月在积雪中跋涉，后一片死寂，似乎无人存在。

她从云端下落，旋降在他面前的雪地上，抬起眸冷声问他：“你是谁？为何来此？”

扶月：“没错。”

年轻男眸中闪过一丝诧异：“六界共主？”

叫凤溪的年轻男虽跪在她面前，脊背却如松，任寒风怎么也不弯。

折磨了她整夜的声音再次在脑海中响起，不同于昨夜的缥缈低沉，那声音变得焦急异常：“去极寒之地！”

她急促推门而，来不及回房换厚实衣裳，便穿着单薄的装，诀不顾一切御风飞往极寒之地。

她一气，朝凤溪伸手，说话时还残留有哭泣后的重鼻音：“你要有准备，六界共主的徒弟，会很累。”

唯有极寒之地，仍被万年不的白雪覆盖着，千里寒地杳无人烟。

扶月的眉心蹙得更了。

凤溪没有告诉扶月他来极寒之地的原因。漫天风雪呼号若怨鬼哭泣，他忽地撩起黑袍下摆，双膝弯曲跪在扶月前：“请扶月娘娘收我为徒。”

六界除了扶月外，还没人从极寒之地活着走去过。

似乎受到了极大的冲击， 神发直重复这句话。

扶月也不知。

月凉如，扶月穿一单薄衣衫， 在碧霄不远的园中来回踱步。

她这才后知后觉，那不是清，是泪。

不卑不亢，不骄不躁，不像是请求，倒像是建议。

怎么会这样？扶月心神不定地想，凤溪的小名怎么偏偏是阿泽？

她扭正脸，不再去看凤溪，背对他一步步走远。

她提起裙摆，站在门回眸叮嘱凤溪：“别跟来。”

这世间生灵芸芸，怎样数都数不尽，每个人都有名字。“泽”字简单好记，寓意也不赖，六界取这个字为名之人不少，略估计……得有十来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