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101:不该说的也说差不多了。

悲伤有时候并不需要嚎啕大哭，就像喜悦有时候也不需要擂鼓喧天一般。

因为悲伤和喜悦，总有不能宣之于众的时候。

为不引起别院内其他人的注意，他四个哭的声音很小。

而喜悦和激动，也都从彼此的手臂和jiao握的力dao上显示chu来。

沈云屏的担忧和惶惶，在朋友们guntang的yan泪落下时，就烟消云散。

他已不用去在意自己如何才能像谢翎。

因为在三乞儿这里，沈云屏和谢翎本就是一样的。

四个人，四双手，八个拳tou，像孩子一样因控制不住情绪，需要锤、掐和推搡对方，从而发xie这激动与发不chu声的嚎叫。

人的情绪竟会如此没有dao理，但沈云屏却明白为什么会这样。

他年少时险些溺死在水里，被三乞儿救起后痛骂一顿。

等方锦谢堑得知，夫妇俩脸se苍白地各给了他两ba掌。

亲人手足的爱，总会伴随这样惊慌过后的大ba掌。

让你知dao这个gan觉和教训，让你知dao你险些离开，会对他们造成怎样的痛苦和惊吓。

但锤打过之后，他们又会心疼。

推搡过后，又chuan着气儿将人拉回去，重新勒着肩膀脖子，泪水粘在彼此shen上。

四人皆算江湖上厉害的角se，此刻却一dao摔倒在地。

顾不得什么形象，只知抱tou痛哭。

尤其是抱谢翎的tou。

沈云屏挨了一顿搓rou，为确定他脸上毒疮有没有落下mao病，饭桶和磨盘两人合力，险些将他的脸pi揪掉。

等秦嵬动手将他从两人手里解救chu来时，沈云屏的脸zhong了一圈儿，tou发也炸起来。

俩人从观景台上gun下来的时候，沈云屏都没这么狼狈过。

再看其余三位，裘得索圆胖的脸上鼻涕yan泪糊了一团，锦袍皱皱baba，瘸tui抻在一旁，活像个没铸造好蹬tui儿chu去的四足破香炉。

江判总令人记不清模样的脸上，此刻却生动异常，只是生动得过了tou，五官挤在一chu1。

因摔得太狠，她胳膊肘压在裘得索的瘸tui上，俩人一dao惨叫一声。

秦嵬已过了这两人的阶段，但双yan仍见红痕，脖子因方才混luan中被勒得太狠，此刻跟落枕一样疼得够呛。

四人坐在地上，呼哧呼哧地chuan气儿。

尚未从重逢的悲喜之中回神，但互相看了看，见没一个像样的，全都如地痞乞丐一般邋遢。

他四个跟小时候一样，因见着彼此倒霉相，而指着对方哈哈笑起来。

等见到自己也被嘲笑，四人立时又各自变脸。

他们坐在地上，竟一时不知要从哪里说起。

于是地上多了四个邋里邋遢的哑ba！

好在裘得索拿chu经商多年的本事回神，xi着鼻涕han着泪dao：“谢翎，你瘦了。你吃得好不好，睡得好不好？”

沈云屏原本已zuo好要回答这两人一切问题的打算，却不想他的朋友们，问的竟是这些琐碎的小事。

他不由看向秦嵬，却见秦大侠用yan睛余光溜了下裘得索，手上暗自用力——他半拉衣服被裘得索坐在shen下，因对方ti型过于庞大，竟压得chou不chu来！

“我锦衣玉食，如何不好？”沈云屏竟在这情景中找到些许荒诞的好笑，“我一直都怕你们饿死在半dao，怕你们过得不好。”

秦嵬叹口气，拍了拍裘得索的肚子给他看：“我难dao没有告诉过你，我们仨总有填饱肚子的法子。”

裘得索哼哼一声，难得没跟秦嵬这王八计较。

江判的鼻涕yan泪都趁luanca在了其他三人shen上，此刻还算干净，哽咽着低声dao：“楼里的事情本就费心费神，你手下又都是没用的东西，怎么吃好睡好？”

“正是，真不是我说话难听，”裘得索说话难听地说dao，“你楼里那些zuo生意的老几位，我撒niao和泥时都比他们jing1明。”

他混忘了自己这些生意都是在薅谁的羊mao，沈云屏的嘴ba张开又闭上。

奈何裘得索已沉浸在心疼兄弟的情绪里，兀自絮叨不停。

秦嵬yan见他要将三人合伙坑了沈楼主的事情翻起来，当即正sedao：“胡说什么？你当时分明说，自己废了老鼻子劲儿才啃下八方楼的生意！”

谁承想江判木木dao：“最早与楼里zuo生意时，饭桶才多大？又是什么chushen？连tui上的泥都还没洗净的乞儿都斗不过的，能有什么能耐。”

秦嵬很想说，那是因为咱仨合起伙、里应外合地在坑人，但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

他很不想让跟自己睡一张床的人知dao，自己以前是怎么坑他的。

这跟挨朋友两拳被骂两句是两码事。

他们四个永远是朋友，但沈云屏与他之间，又另有不同。

“我胡说？”裘得索数落dao，“那你三次登楼三次回来，哪次没跟我俩chui嘘，说八方楼里的人水平有点次，说楼主没yan光，养了群羊，就只能被薅羊mao……”

秦嵬在沈云屏幽幽的目光里，抬脚踹了裘得索一下。

裘得索扑上去揍他，秦嵬举起拳tou，裘得索就又缩回去了。

“你以后，”裘得索xixi鼻子，又伤gan地跟沈云屏絮叨，“若有zuo生意的问题，只guan知会裘家。”

江判也dao：“楼里指望不上别人的事情，就让我来zuo，我比其他人zuo得要好得多。”

沈云屏本有很多很多想说的话，但都被噎进了嘴里。

三乞儿将他当zuo离群了十数年的掉队的大雁，如今好容易找到，三张嘴总比他一张要问得更多。

偏没有一句问他“怎么会进了八方楼”。

因为那都不重要了。

只要你活着，很多事就都不重要了。

因为人心生来就是偏的。

秦嵬无奈dao：“你俩也给他一个说话的机会，你们简直像审犯人。”

“你闭嘴！”裘得索dao，恼怒dao，“我还没怪你，你yan睛是不是没好全乎，仍瞎得瞧不清楚，同行这许久，才认chu谢，”声音很自觉地低了大半，“谢翎！”

沈云屏听不得有人拿秦嵬的yan睛说事，无奈dao：“这也不能怪他——”

秦嵬已气极反笑dao：“你这瘸了条tui儿的大肚子香炉倒是yan睛好，zuo生意时也没见瞧chu不对。”

沈云屏又觉得说饭桶的话刺耳，剑眉倒竖：“你闭嘴！”

秦嵬没闭嘴，江判倒是张嘴了：“我瞧你俩是如chu一辙的蠢驴，一瞎一瘸，没一个ding用。”

那两个调转矛tou，讥讽dao：“你一肚子坏水儿，从来不憋好pi，如今看来也是没坏到正地方，竟还有空说嘴。”

三人分开时互相惦记，唯恐其中一个悄无声息地蹬tui死在yin沟里。

聚在一起，见对方活蹦luantiao，于是松了一口气儿，这才放心大胆地互相指责抱怨，甚至横眉立目起来。

三人的脾气，其实都并不多好，否则没长成就死在街tou了。

沈云屏年少时就知dao三乞儿的德行，只是没想到活到这个年纪，竟还要被他仨夹在中间！

人怎么能兜兜转转十几年，仍被同样的仨人困在同样的难题里？

但听来听去，这三人互相骂的，从tou到尾都是恼怒没有人在这十几年里认chu谢翎。

沈云屏心中好似被酸醋泡完，又拎去mi水里泡，终于找到了自己的声音，qiang忍着泪水，在三人之间打太极：“十几年不见，zuo什么如此争吵，好了——”

话未说完，就听裘得索骂骂咧咧：“穷瞎子！”

秦嵬也对着骂：“fei瘸子！”

江判点评：“两个没用的东西，只会对骂。”

三人登时在地上扭打起来，与年少时为了一块儿馊臭的jitui大打chu手时一模一样。

沈云屏yan里本来蓄满的泪水，在看到他仨的模样后，如退chao一般落下。

他心想，世上有如此多的好朋友们，他们相逢的时候，难dao也要打一架？

这问题得不到答案。

好在架也没有打起来。

因为三乞儿在下一刻就被一guju力挨个儿掀翻，趴在地上震惊不已。

沈云屏俊脸上拢着一层黑云：“我既不要裘家来趟八方楼这摊浑水，也不要磨盘困守八方楼，你们三个，我绝不要任何一个来陪我。”

裘得索和江判一daotiao起来，好似被chou了两耳光。

倒是秦嵬早已知dao他会是这个说法，只louchu些许释然与苦涩jiao杂的笑容。

裘得索和江判像被打急yan一样叫dao：“那不行！”

“有什么不行？”沈云屏笑dao，“我难daozuo得不好？非要你仨跟着费心。”

裘得索dao：“你zuo得当然好，如今武林，谁提到八方楼不打哆嗦？但那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江判dao：“以前我仨不知dao，现在我仨知dao了，就得帮你。”

沈云屏houtou哽了下，酸得要命，qiang忍着dao：“如今你们三个，也有我了，若有困难，jiao由我八方楼行不行？”

裘得索与江判皱着眉，异口同声：“那不行！”

江湖纷luan，他们四个总有各自的麻烦，也总有宁可自己扛，也不想叫其他三个cao2心的事情。

沈云屏早已料到这个回答，眉宇舒展开来，轻声dao：“我也是一样的。”

他摊开手来，看着他们三个：“你们有你们要zuo的事情，我也一样，咱们，”他顿了顿，低声dao，“已不再是捆在小石城的四个孩子了。”

当年要四人一dao闯dang江湖的豪言壮语，如今已然成为永难实现的mei梦。

他们四个，其实都心知肚明。

尽guan饭桶和磨盘或许已不记得，但秦嵬和沈云屏却仍知dao，这世上曾有个胎死腹中的称号，叫“小石四杰”。

这难听得要命的称号，已永远地留在了小石城。

但那又如何？

沈云屏摊开的手上，多chu另一只手，将他jinjin握住。

那手满是伤疤老茧，却有力又温暖。无论何时，这手总会第一个握住他。

jin随其后叠上来的，是胖得手指gengencu壮的手。

再然后，是一只cu糙偏小一些的手，五指却如勾爪一般，牢牢地叠在上tou。

四只手沉重却密不可分地叠在一chu1。

即便世人都不知那个难听得要命却mei梦一般的称号，但他们永远都是“小石四杰”。

“好吧，你自小就有主意，”裘得索两yanhan着泪，嘟囔dao，“逆着你来，不知又要想什么法子折腾人……”

沈云屏心里的gan动仿佛被这胖子踩了两脚：“我何时折腾过你？”

裘得索又伤心又包容地看着他。

秦嵬提醒dao：“之前他耍赖，骑大ma的时候让你多当了一回，你就趁他上茅房的时候推了他一把……”

沈楼主立时不说话了。

他缓慢地想起，谢翎也是很坏的。

江判叹口气：“往后的事情，往后再说，但如今yan前的事情，你别想叫我们仨choushen。”

“我便是想要你仨走，如今也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