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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别……」妮子拉住娘的衣角,「丢人……」
「丢什么人!」娘的声音尖利起来,「我闺女被人欺负了,我还怕丢人?!」
她甩开妮子的手,冲出了门。
那天晚上,妮子家灯火通明。外婆先到的,穿着睡衣,外面披了件外套,头
发乱糟糟的,显然是从被窝里爬出来的。陈老师是后到的,衬衫扣子扣错了一颗,
脸上还有睡痕。
娘把事情又说了一遍,边说边哭。外婆的脸色越来越难看,陈老师则是震惊,
然后是愤怒。
「畜生!」外婆一巴掌拍在桌子上,茶杯都跳了起来,「两个小兔崽子,反
了天了!」
陈老师比较冷静:「这事得处理,但不能声张。对妮子名声不好。」
「那你说怎么办?」娘红着眼睛问。
陈老师想了想:「从明天起在学校里,我会特别关注她,不让她落单。」
外婆也跟着说:「以后上学放学都由我来接送」然后她又一咬牙
「光这不够。」那俩小兔崽子,我得让他们长记性。」
第二天,外婆果然行动了。她没去学校,而是直接去了李栋的家。村长正在
吃早饭,看见外婆气势汹汹地进来,愣了一下:「刘婶,这么早……」
「早个屁!」外婆一巴掌拍在桌子上,「管好你儿子!」
村长被骂懵了:「李栋咋了?」
「咋了?」外婆冷笑,「小小年纪不学好,学会耍流氓了!昨天值日,按着
我孙女又摸又亲,要不是有人来,还不知道要干出啥事!」
村长的脸一下子涨红了:「不可能!李栋他……」
「不可能?」外婆打断他,「你儿子啥德行你自己不知道?整天招猫逗狗,
学习一塌糊涂,就会欺负女同学!我告诉你,这事没完!你要是不管,我就去镇
上告,去县里告!我看你这村长还当不当得成!」
村长被骂得狗血淋头,连连赔不是。外婆又去了张乐样的家,同样的戏码演
了一遍。
从那以后,李栋和张乐样看见妮子就绕道走。妮子每天上下学有外婆护送,
在学校里,陈老师确实特别照顾她——上课多提问,下课多关心,不让任何男生
接近她。
但妮子并不高兴。
她看着陈老师疲惫的脸,看着他眼下乌青的黑眼圈,知道每天晚上,他还是
要应付娘和外婆。有时候下午放学,外婆会「正好」来学校,拉着陈老师说有事
商量。有时候晚上,娘会以请教问题为由,去陈老师宿舍。
妮子觉得自己像个傻子。
六月在混乱中到来。
中考定在六月二十号,考点在镇上中学。考前一周,陈老师给妮子开了小灶,
每天放学后单独辅导两小时。娘和外婆破天荒地没来打扰,只是每天变着花样做
好吃的——煮鸡蛋,炖鸡汤,包饺子。
考试那天,全家人都起了个大早。娘给妮子煮了碗面条,里面卧了两个荷包
蛋:「一根面两个蛋,考一百分。」
外婆拿出那双肉色长筒袜:「穿上,精神。」
陈老师借了辆自行车,说要送妮子去考点。娘和外婆对视一眼,都没反对。
去镇上的路很长,妮子坐在自行车后座,手抓着座垫。清晨的风很凉,吹散
了她的紧张。陈老师骑得很稳,背挺得笔直。
「妮子,」他突然开口,「别紧张,正常发挥就行。」
「嗯。」
「你底子好,肯定能考上县一中。」
「嗯。」
沉默了一会儿,陈老师又说:「考上高中,好好读书。别的事……别想太多。」
妮子知道他在说什么。她没接话,只是看着路两旁飞速后退的麦田。麦子黄
了,该收割了。
考点外人山人海。家长比学生还多,一个个伸长脖子往里面看。陈老师把自
行车停在路边,从包里掏出准考证和文具袋:「检查一下,都带齐了没?」
妮子接过来,点点头。
「进去吧。」陈老师拍拍她的肩,「加油。」
妮子走了两步,又回过头。陈老师还站在那儿,白衬衫在晨光里微微发亮。
他朝她挥挥手,笑了笑。
那一刻,妮子突然想哭。
考试很顺利。语文作文题目是《我的梦想》,妮子写了想当老师,像陈老师
那样的老师。数学有点难,但她也做完了。考完最后一门出来时,天阴了,要下
雨。
陈老师还在那儿等,手里多了把伞。
「怎么样?」他问。
「还行。」妮子说。
「走,回家。」
回去的路上下雨了。雨不大,淅淅沥沥的。陈老师把伞递给妮子,自己淋着
雨骑车。妮子举着伞,尽量往前伸,想帮他挡一点。
「别管我,你自己别淋着。」陈老师说。
妮子没听,固执地举着伞。雨水打湿了陈老师的衬衫,贴在背上,能看见肩
胛骨的轮廓。
「老师,」妮子突然说,「谢谢你。」
陈老师没回头:「谢什么,应该的。」
「如果不是你,我可能早就辍学了。」
陈老师沉默了。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说:「是你自己争气。」
雨越下越大。到村口时,两人都湿透了。陈老师把妮子送到家门口,没进去:
「快回去换衣服,别感冒。」
妮子站在屋檐下,看着他推着自行车离开的背影,在雨幕里越来越模糊。
录取通知书是七月底来的。
邮递员骑着绿色自行车进村时,全村人都看见了。通知书装在牛皮纸信封里,
盖着县一中的红章。妮子接过信封时,手抖得厉害。
拆开,第一行字:王妮子同学,你已被我县第一中学录取……
后面的话她没看清,眼泪已经模糊了视线。
娘抢过通知书,看了又看,又哭又笑。弟弟围着院子跑圈:「我姐考上高中
了!我姐考上高中了!」
外婆是下午来的,手里提着一条鱼:「晚上炖鱼,庆祝庆祝!」
那天晚上,妮子家像过年一样。爹特意从城里赶回来,还买了鞭炮。鞭炮在
院子里噼里啪啦响的时候,左邻右舍都来看热闹。
「妮子有出息!」
「咱村第一个女高中生!」
「老王家祖坟冒青烟了!」
爹高兴,多喝了两杯,话也多了:「妮子考上高中,是大事!不能再叫妮子
了,得起个大名!」
娘点头:「对,得起个大名。妮子妮子的,让人笑话。」
外婆正在挑鱼刺,闻言抬起头:「起什么大名?贱名好养活。女孩子家,名
字起大了压不住。」
「那也不能一直叫妮子啊。」爹说,「去城里上学,同学都问,你叫啥?王
妮子?多土。」
「土什么土?」外婆把鱼刺吐出来,「我名字也土,不也活得好好的?」
一家人争来争去,没个结果。最后爹说:「要不,问问陈老师?人家是文化
人。」
陈老师是第二天来的。他听说妮子考上县一中,特意来道喜。爹把起名的事
说了,陈老师笑了:「起名是大事,得好好想想。」
他想了半天,说:「要不叫豆豆吧。王豆豆,既叫得出去,也显纯朴。」
「豆豆?」娘重复了一遍,「有啥讲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