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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寒衣没理他,从他身边走了过去。
那衙役愣了一下,伸手要去拽她。手指触到衣袖的一瞬,一股力道从布料下透出来,他整条手臂被震得往上弹开,虎口发麻,人往后跌了两步,后腰撞在水火棍上才站稳。
楚寒衣已经走进了小门。
王五站在街对面,嘴张着,合不上。他看见那两个衙役站在门口,一个歪着身子靠在墙上,像被人点了穴似的,另一个手里攥着水火棍,棍子杵在地上,整个人僵在那儿,一动不动。他没看见楚寒衣动手,她甚至没有停下脚步,就那么走过去了。
他咽了口唾沫,赶紧跟上去。
进了小门,里头是个院子,院子不大,铺着青砖,砖缝里长着草。正对面是大堂,门关着,两边是厢房,厢房门口也站着衙役,三三两两的,有的在说话,有的在打盹。楚寒衣穿过院子,那些衙役看见她,有的愣住了,有的想上前拦,可不知道为什么,谁也没敢动。
她走到大堂侧面,沿着一条窄巷子往里走。巷子尽头是一道铁门,铁门上着锁,门楣上刻着两个字——监房。
王五气喘吁吁地追上来,站在她身后,看着那道铁门,心里头直发慌。他知道她要干什么了,他想说“这是监狱,不能随便进”,可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他刚才已经看见她是怎么走进来的了,那些衙役拦不住她,这道铁门大概也拦不住她。
楚寒衣站在铁门前,抬手握住那把铁锁看了一眼,随即松开手,往后退了半步。她没拔剑,只将剑鞘往铁锁下方一顶一撬,手腕翻转间剑鞘斜斜劈落,铜芯应声而断。锁头掉在地上,叮当一声,在窄巷子里回荡。
王五的心跟着那声音跳了一下。
铁门被她推开,里头是一条长长的甬道,甬道两侧是一间一间的牢房,木栅栏门,里头黑咕隆咚的,只有甬道尽头透进来一点光。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霉味、尿骚味和烂稻草混在一起的臭味,浓得化不开,扑在脸上像一层黏糊糊的东西。
楚寒衣走进去。甬道里的光线很暗,王五跟在后头,深一脚浅一脚的,眼睛半天才适应。他看见两边的牢房里有人影晃动,有人在咳嗽,有人在呻吟,还有人趴在木栅栏上往外看,眼睛在黑暗里闪着光。
走到甬道中间,楚寒衣停下来。
王五左右看了几眼,看见角落里的一间牢房里,一个老头靠着墙坐着,头发乱成一团,胡子拉碴的,身上穿着件脏兮兮的灰布衣裳,衣裳上还有干了的血迹。他低着头,像是在打盹,又像是在想什么。
楚寒衣站在木栅栏前,侧头看了王五一眼。
王五赶紧凑上前,隔着栅栏仔细看了看那老头,回头冲她点了点头。
“就是他,胡叔。”
楚寒衣收回目光,重新看向牢房里的老头。
老头大概感觉到了什么,慢慢抬起头,眯着眼往外看。他先看见楚寒衣那身黑衣,又看见她腰间那把剑,最后才看清她的脸。他愣了一瞬,嘴角扯了一下,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来找我的?”他的声音又哑又涩,像是很久没喝过水。
楚寒衣没说话,等着他往下说。
老头靠在墙上,喘了口气,断断续续地说了起来。他说他年轻时候在旗人手下当差,见过一些世面,后来落魄了,就靠吹牛混日子,在酒桌上跟人说他见过什么宝物,知道什么秘密。其实那些话都是酒喝多了瞎编的,他自己都不记得说过什么了。前些天忽然来了几个官差,说他跟一桩案子有关,把他抓了进来,关了好几天了,也没人审,就这么关着。
他说话的时候,楚寒衣一直听着,没打断。等他停下来喘气的工夫,她才开口。
“经书。”她说,就两个字。
老头愣住了。他看着楚寒衣,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光,像是在辨认什么,又像是在回忆什么。过了一会儿,他忽然笑了,那笑容里带着点苦涩,又带着点自嘲。
“我就知道,”他说,“迟早有人要来问这个。”
他顿了顿,像是在组织语言,又像是在犹豫该不该说。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
“那东西不在我这儿。”他说,“我吹牛的。我就是个穷老头,哪有什么经书?”
楚寒衣的手按在剑柄上,没动。
老头看见她的手,脸上的肌肉抽了一下,但他没躲,反而坐直了身子,声音也大了些,像是在给自己壮胆。“不过我知道谁有。”
他说,镇上有个大户姓周,祖上是做官的,家里藏书多,有一间专门的藏书房。他以前给周家做过账房,进去过那间书房,见过书架上有几本佛经,封皮有颜色,据说是什么宝贝,后来那间房再也不让人进了,我猜是真的。后来在酒桌上吹牛,就把这事添油加醋说成了自己家有宝。
他说话的时候眼睛一直盯着楚寒衣的手,生怕那只手忽然把剑拔出来。楚寒衣的手按在剑柄上,没动。老头咽了口唾沫,声音低下去:“该说的我都说了,我就是个吹牛的,那东西跟我没关系。”
楚寒衣看着他,没说行。
老头从地上爬起来,扶着木栅栏,声音带着哭腔:“女侠,我说的都是实话!你要是不信,我可以告诉你那书房在哪儿,哪一排书架,哪一层,我都能告诉你!可你不能让我带你去,我这要是跑了,一辈子都是逃犯,我还能上哪儿去?”
他絮絮叨叨地说着,把周家宅子的格局说了一遍,正门在哪儿,后门在哪儿,书房在哪个院子,书架怎么排的,说得仔仔细细的,生怕漏了什么。说完以后,他靠着木栅栏,喘着气,看着楚寒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