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怕什么？”

“对了！”懿贵妃很率直地答：“你说了半天，就是这句话还有儿意思。”说到这里，她把脸一正，用低沉而极有自信的声音又说：“凡事有我！你回去告诉七爷，沉住气，别打草惊蛇——那条‘蛇’，他可千万碰不得。”

“他要跟了来，我怕他念书的心野了，不让他来。而且，”皇后正一正脸又说：“有些戏，可真不宜让孩来看！”

“万寿的日不是快到了吗？”醇王福晋又说“六爷该来替皇上拜寿啊！”“哼！”懿贵妃微微冷笑“等咱们想到已经晚了，人家早就有了算计，皇上听了肃六的话，今儿早晨传军机：六月初九万寿节，除了各衙门有执事的官员以外，其余的都不必到行在来。”

这一完了，皇帝放赏，张多福随即到台下谢恩。接下来又是一昆腔：《夜奔》。扮林冲的那个学生，看上去才七八岁，一簇新的行，扎束得极其英俊，随着小锣笛，一面唱，一面段，净俐落，丝丝扣。皇后看得极兴，戏完了，吩咐“放赏”皇帝为凑皇后的趣，等他下台谢恩时，特意叫小太监如意，领着他到皇后面前来磕。皇后摸着他的问了名字，特意又从荷包里掏个小金锞来赏他。

坐定了看台上，唱的是昆腔，不如弹那么闹，也不如弹那么易解，但正在演着戏的那脚，醇王福晋却在台上看过他不止一次，是升平署的一个学生，名叫张多福，据说最得皇帝的心。这张多福此刻唱的不知是什么戏？只见他穿田衣，手执拂尘，想来扮的是个小尼姑。脸上淡扫蛾眉，薄敷胭脂，眉梢角，无限心漾的意思，当然是个不规矩的小尼姑。

等《饭店》唱完，暂停片刻，太监摆膳桌传膳，这时皇帝才得有工夫跟人说话。

、廊边，确实没有人在偷听，才放低了声音说“七爷要我来问问你，皇上可有了什么打算没有？他害怕得很。”

“五爷是过继去了，而且人也糊涂，我们的那位七爷，到底年纪还轻，自己知还担当不了大事。老八、老九还是孩，更甭提了。”

好好的戏听不成了，皇帝大为扫兴，他对瑞昌和王有

话里对醇王藐视得很，妹妹的觉得好无意味，正想辞，皇帝派了小太监金环来传旨，召懿贵妃和醇王福晋去听戏。懿贵妃心里明白，这是沾了妹妹的光，皇帝的原意，不过优遇弟妇而兼姊妹的醇王福晋，不能不顺便招呼她一声。本想赌气告病，但又觉得何苦让妹妹心里起个疙瘩？所以想想还是去了。

这样，谁是要的人？不说也明白，是“六爷”恭王。懿贵妃，保持着沉默。在未曾回答她妹妹的话以前，她必须先估量一下醇王说这些话的用意，是为他自己想爬上来而探路，还是真的为大局着想？

皇帝与懿贵妃都看得津津有味，皇后却大不以为然，嘴里只不断轻声叨念看：“罪孽，罪孽！”而且常闭起来，只不过闭不多时，又舍不得不看，还是睁得大大地。

“怕有个什么三长两短，要的人，一个不在皇上边，误了大事！”

懿贵妃心想，倒难为醇王，还能想得到此！她平日看她这位妹夫，庸懦无用，照此刻来说，缓急之时，似乎可以个帮手。但这意思她就对嫡亲的胞妹，亦不肯透，只平静地问：“那么，谁是要的人呢？”

“肃六就会这一招，想尽办法不让六爷到河来！可见得他还是怕六爷。”

“避暑山庄”的戏台有三，最大的在勤政殿前的福寿园，遇到寿庆大典才用。一在澹泊敬诚殿后面，离皇帝的寝极近。还有一在如意洲，如意洲三面临，一径遥通，宜于盛夏居住，戏台临而建，名为一片云，肃顺已经派人在修理，要赶在万寿节前启用。

“大阿哥呢？”他问皇后。

这下是醇王福晋保持沉默了。她的沉默是真的无话可说。夫妇俩昨天晚上商量了半夜，才想让恭王以叩贺万寿为名，到河来见皇帝，自以为是名正言顺的好办法，特地来告诉懿贵妃，那知办法虽好，落在人后，变得一无用。所以醇王福晋觉得非常扫兴。

皇帝知她是指张多福所唱的那《思凡》而言。这戏不是戏，推陈新，另有妙解，正要为皇后讲解其中的好，只见御前大臣肃顺，领着内奏事的官员，捧着黄匣，殿而来，这是有军报到了，皇帝不能不先理。

这两昆腔唱过，下面是由京城里特地传来的，广和成班的弹，第一是老生黄全的《饭店》，唱的是《隋唐演义》里的故事，秦叔宝被困在天堂州，遭受饭店掌柜的凌辱，不得已当锏卖来还店饭钱。黄全是一条“云遮月”的嗓，特别宜于唱这路苍凉激越的戏，此刻御前奏技，更不敢有丝毫疏忽，抚今追昔，自叙世，把个英雄末路的凄凉情状，刻画得木三分。扮店家的那个小脸，自然也使全副神，只拿尖酸的言语，得秦叔宝走投无路。那副小人脸嘴，在懿贵妃看来，就是肃顺第二，所以看着觉得又痛快，又生气，不住拉着醇王福晋的衣袖，小声说：“你看多势利！”

黄匣中一共七件军报，其中一件是督办浙江军务的杭州将军瑞昌和浙江巡抚王有龄会衔的飞奏：“浙东寿昌失守，严州、兰溪吃。”皇帝最不能放心的就是浙江的军务，由寿昌到绍兴、杭州一可通，关系尤其重大，退机宜，必须立即有所指示，于是传谕：“召见军机大臣。”

经常使用的戏台，是在澹泊敬诚殿后那一。等懿贵妃和醇王福晋到了那里，戏已开锣，踞宝座的皇帝，正聚会神地注视着戏台上，此时不宜去分他的心，只尽自己的礼节，跪了安，懿贵妃在皇后旁坐下。醇王福晋不敢僭越，向皇后跪安以后，打算着退到后面去座，却让皇后一把拉住了，指一指懿贵妃旁的空位。于是醇王福晋便和她坐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