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军！”那个男人忧心，连天底下最有智慧的老人都这样杞人忧天，还有谁敢信誓旦旦走下去？

那个男人若有所悟，沉默下来，蹲下去采了些杂草，扔池里，诓骗到那几尾红鲤鱼趋之若鹜。

“话虽如此，但这一天要等到何年何月，有谁清楚？其实，我一直都想知所谓的一生到底有多长，所谓的永远到底有多远。像我，活了八十四年，跟这个浊世打了八十四个秋的，究竟是幸运，还是悲哀？如果真能长命百岁，支撑我活下去的信念是什么？哲人说，人生有两悲剧，一是万念俱灰，一是踌躇满志。我是两者皆有。有时，自以为一切都掌控在手内，便踌躇满志，却不知在算计别人的同时，也在步一个迷圈，又开始万念俱灰，情绪就是如此周而复始，真是令人啼笑皆非。”老人伸一只枯老的手掌，想去碰一下近在咫尺的雾，却永远也抓不住。

能，但要早来，也不可能。这关系到全盘布局的方方面面，不能顾此失彼，必须慎之又慎，庙还得拣佛烧香呢。”老人轻声，清寒双目凝视着透亮池，几尾仍未眠的红鲤鱼正自在游动，残荷梗时不时被撞到，左右动摇起来。

气氛如溺，窒息。

“嗯？”那个男人在聚会神地逗着几尾红鲤鱼，听到老人这句突如其来的话，一时没反应过来。

那个男人见老人心情不错，也笑了起来，忽然想到了什么，说：“将军，刘三还是一意孤行了。”

“假装看不见。”老人的心情看来真是好到了极，被自己的手下这样背叛，竟然可以充耳不闻。

“所有的人都站在一边并不一定是好事，譬如，他们都站在船的一边。”老人微笑着打了一个禅机。

白雾缭绕，远方几座黑魑魑的山峰不见了踪影，只有几盏穿透力的探灯从山来回扫。

那个男人若有所思，望着这个天底下最莫测的老人，轻声问：“那下一步，我们该怎么走？”

“别担心，我只是憋得太久了，趁着你在场，吐吐苦而已。人啊，总需发一下情的，女人靠泪，男人借酒，我呢，老不死一个，既不会哭，也不好酒，只好跟你絮叨絮叨。要是我真的那样不堪一击，这世界早就沧海桑田，换了人间喽。不过，就我刚才那犹如怨妇的心理状态，如果让许老知了，一定会抚掌大笑，有谁会想到，我燕中天也有一筹莫展申诉的时候呢？”老人突然尖笑一声，惊起了几只夜宿枝的小鸟。

老人微笑，，搓了搓有些发的双手，忽然缓缓：“破军今晚得不错。”

这时，池里的一尾红鲤鱼不知是不是实在受不了雾天气这不堪沉闷的压迫，竟活泼泼的轻轻跃，划破了死一样平静的面，老人将这个镜瞧得一清二楚，慢慢浮起了一个藏尾的微笑，枯枝般的手指轻轻扣着冰冷扶手，然后抬，望向远方依然迷茫的黑夜，轻轻说四个字：“引蛇

“一个人还有追求，他就没有老；若是后悔取代了梦想，他才真老了。”那个男人这才松了一气。

那个男人随即浮起一个风和日丽的笑容，轻声：“如果让他听见这句话，保证心怒放。”

“将军，只要我们持之以恒，总有拨开云雾见青天的一天。”那个男人很少见老人会这样大发牢sāo。

老人抬起，痴痴望着这场大雾，面无表情，苍老的容颜染上了一层哀意，轻声：“真讨厌雾。”

“实话实说而已，算不得褒奖吧？我可不想见到那家伙得意忘形，翘起尾的样。呵，说起你们七个，倒是各有千秋，你瞻远瞩，陈怀表神机妙算，魏拉弓文韬武略，卢白驹能征惯战，耿断义薄云，郭鹿鸣若悬河，但都有一个共同，举止言行都是文质彬彬的，惟独这个蒋破军，不拘一格，天不怕地不怕，敢把皇帝拉下，我很欣赏，像我年轻的时候。”老人又笑了起来，发自内心的喜悦，似乎除了那个年轻人以外，只有这七个人能让他会心而笑。

“为什么？”那个男人颇为意外，皱着眉。

“这雾，飘飘渺渺，不讲理地吞噬了一切，抹煞了一切，丝毫不留余地，让人徒生厌烦。我自然也讨厌寒风和冰雪，但跟雾比较起来，小巫见大巫。寒风和冰雪的天气虽然能够刺骨杀人，但也能够刺激人们活动起来拼搏奋斗，可雾呢，只会使人闷闷不乐，只会使人颓唐阑珊，像陷在烂泥淖中，满心想挣扎，却有心无力。此时此刻，我终于理解矛盾先生在1928年写下《雾》这篇短文时那郁郁寡的心情了。”老人语气有些悲凉，面对着不可预知的未来，茫茫然找不到路，岂不是最让人心灰意冷的一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