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李突然想明白了，是有一个叫陆翠萍的女人，他在派所看档案时，不止一次见到过。陆翠萍是周家少东家小老婆的名字。

“在听，阿，我在这一直听着呢。”

周家少东家是在1953年死的，是一肚疼的病，说来就来，在床上疼得死去活来，折腾了一夜，天亮了送到医院抢救，不到半个小时，就咽了气。他死后不到一年，大老婆也跟着一命呜呼。陆翠萍当时三十岁刚，活生生的守寡，靠收房租过日。见过她的人都说她当年是了名的人，偏偏红颜薄命，只能人家的小老婆，然后又年纪轻轻便守寡，好在她男人给她留下了不少老房，靠这些房产收房租也能凑合着活下去，不过收房租也不容易，那年房租便宜，肯租她房的又都不是有钱人，动不动就碰上那老油条的房客，欠了房钱不知缴，房漏了却要找她来修。文化大革命一开始，她这靠吃房租过日的，自然属于剥削阶级，小将们造反，不青红皂白，拉着她游了几回街，然后把病歪歪的陆翠萍送回老家农村接受劳动改造。

老货是少东家的大老婆，陆福田知自己和大老婆之间，为了争风吃醋，一向吵得不可开。他记得自己15岁的时候，曾经去过周家，陆翠萍和大老婆文秀老是你一句我一句，没完没了的斗嘴。有一次，两人为了一句什么，说着说着，破大骂起来，能用的下作词都用了。要不是佣人阿二赶来死死抱住陆翠萍，这两个发狂的女人非厮打在一起不可。

小朱说：“老李，把相片给她看看。”

等到再一次和陆翠萍联系上，她已经成了周家少东家的小老婆，给人家当小老婆在乡下人里不是什么光彩的事，但是陆翠萍似乎是很得的，嫁了周家少东家以后，她衣锦还乡过一次，手阔绰得厉害，一手就是大把的票。这以后，多少年来，陆翠萍就成了娘家的财神菩萨，她的娘家整日就盼着她能寄些钱回去。

陆翠萍临死，把弟弟陆福田叫到面前。她娘家老一辈的人都死得差不多了，她有些话只能对他说。

3

他们来到离理发店不远的李香兰住。李香兰的第二任丈夫也已经病故了，老李一门，就看到挂在墙上镜框里的遗像。遗像上的男人微笑着看着任何一个走房间的人，结果任何一个走房间的人，也不得不对着那遗像看上几。

陆福田是周家老宅主人少东家的小舅，他陆翠萍是少东家的小老婆。

时，瞒不了永远，纸包不了火，没有不透风的墙，何老板的尸有一天真叫人发现了，便让我赶快到公安局报案，把事情真相说来，也好让何老板的后人收尸。这何老板死得不明不白…”

“阿，你有什么话要说？”陆福田在她的背后垫上一个枕。

陆翠萍让陆福田把她带到乡下来的包袱拿过来，瘦骨嶙峋的手指哆嗦着摸过来摸过去，终于摸了一张照片，放在面前看了好一会儿，泪又接二连三落下来。“阿福，你看，这就是何老板。”

陆福田又说：“阿，你只说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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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年轻的时候，那老货说得对，是个货。我是，这我不抵赖的。我和何老板之间的事，那是我不对，何老板看中我，我不理他，也就没事了。别看你夫哈腰驼背的，那事不行，吃起醋来，他吃起醋来，阿福，我当时哪里晓得会人命案。可怜何老板年纪轻轻，就把命送了。阿福，你是不是在听我说话？”

老李很和蔼地笑了，他不愿意让气氛变得太张，所有和公安局打的人，都会有自己是否犯了罪的恐慌，老李不想吓着李香兰。

“听说很多年以前，你前夫无缘无故地便失踪了，你能不能说说当时的情况？”老李走到桌边坐了下来，示意小朱也坐下，他不想就这么冒冒失失地把照片拿来“喂，大家坐下来，慢

死到临的陆翠萍，仍然不肯原谅早已土的大太太文秀。“她骂我是货，她自己呢，也不是什么正经货。阿福你还记得那个佣人阿二，就是那个上有瘌痢的阿二，他也不是个东西，老想着吃我的豆腐，可是就连癞痢阿二，她也想勾引他都勾搭不上。你夫要不是这个狐狸，不定要多活多少年。我告诉你，她是个老狐狸。她骂我是狐狸，她自己才是狐狸呢。我跟何老板有关系是不对，不过人家何老板一表人才，自然是不肯看中她了，她那一，该绷的地方早就松了，两个像面粉袋，阿福，她那腔调你总见过的吧？”

临死前的陆翠萍说话有些颠三倒四。陆福田一家的生活向来依靠这位的支持，平时里见陆翠萍就有些怕，到了这最后的时刻，也不知怎么劝说好，陆福田知有一肚怨恨，能发来也好，便由她信说下去，在一旁打定主意不嘴。

“阿福，你是不是在听我的话？”

陆翠萍泪扑簌簌直往下滴，说不话来。

“阿，我在听着呢。”

陆翠萍说：“那老货在的时候，人前背后，一直骂我是货。”

李香兰就是当年的何老板的老婆。老李和小朱去拜访她的时候，她成为另一个人的老婆已经三十年。突如其来的拜访，显然使年近古稀的李香兰大吃一惊。小朱说明了他们的份，然后说明来意：“我们正在调查一桩和你过去的前夫有关的案件，请你尽可能地帮我们回忆一些什么来。”李香兰有些尴尬地看了一正在替一个姑娘发的小儿，跟着老李和小朱往外走。李香兰的小儿是她和第二任丈夫生的，有趣的是，何老板是开理发店的，李香兰的第二任丈夫也是一个剃的。

李香兰睛睁大了，看看老李，又回过来看小朱。

陆翠萍怎么就成了周家少东家的小老婆，陆福田一直也没有明白过。他记得自己曾听祖母说过，陆翠萍17岁那年，跟一个戏班里唱老生的家伙私奔了，那时候她已许了人家，男方为此一次次找他祖母讨还聘金。连续几年都没有陆翠萍的正式消息，有人说她嫁给了那位唱戏的老生，也有人说她被卖到了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