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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氏沉默了很久。
佛堂里只剩下供烛燃烧的细微声响和她缓慢而沉重的呼吸声。观音像低眉垂
目,法相慈悲,烛火在她的金身上投下温柔的光晕,像是在回应,又像是在无声
地注视。
「算了。」林氏终于又开口了,声音恢复了几分平稳,但底下的暗流依旧翻
涌着,「弟子说这些也没用。菩萨度化众生,但度不了弟子这副……」
她顿了一下。
「这副不争气的皮囊。」
说完这句话,她重新将双手合十举到胸前,闭上眼睛,像是要强行将自己拉
回念经的状态中去。
「揭谛揭谛,波罗揭谛,波罗僧揭谛,菩提萨婆诃……」
经文又一次响起来了,但这一次的声音比先前更紧、更快,像是在和什么东
西赛跑。
萧逸微微眯起了眼睛。
他在门缝外面看得很清楚,林氏念经的时候,她搁在膝盖上的右手一直在不
停地拨弄左腕上的佛珠。那串佛珠是老料檀木的,颗颗圆润,已经盘出了深棕色
的包浆。她拨珠的速度越来越快,手指在珠子上滑动的频率和她念经的频率完全
对不上,像是手和嘴在做两件不相干的事情。
手在发泄,嘴在压制。
萧逸的脑子里飞快地转动着。
这个老太太,比他预想的还要压抑。十年,整整十年没有碰过男人,硬生生
靠着一串佛珠和一部心经扛到了现在。这种自律和意志力确实让人佩服,但人不
是佛,是肉做的。肉压得越紧,反弹得就越狠。就像一根弓弦,绷到了极限之后
只有两个结果:要么射出去,要么断掉。
他正想着的时候,佛堂里传来一声极其轻微却又格外清脆的声响。
「啪。」
然后是一连串细碎的滚动声。
「噼里啪啦噼里啪啦……」
像是一把小石子被同时撒在了光滑的地砖上。
林氏的经文戛然而止。
萧逸看到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双手。她的左手腕上空了,那串跟了她不知
道多少年的檀木佛珠,线断了。
珠子散落一地。
在烛光的照射下,一颗颗圆润的深棕色檀木珠子在青砖地面上滚动着,有的
滚到了蒲团边上,有的滚到了供桌脚下,有的一路滚到了佛堂的门槛附近,差一
点就滚出萧逸脚边的门缝。
林氏愣住了。
她就那样保持着合十的姿势,低头看着满地的佛珠,一动不动,像是被人点
了穴。
烛火在这一刻跳了一下,像是被什么看不见的气流扰动了。
过了很久,久到萧逸以为她会就这样一直跪着不动了的时候,林氏终于动了
。
她缓缓地放下了合十的双手,低头捡起了离自己最近的一颗佛珠,放在掌心
里看了看。那颗珠子圆圆的,包浆油亮,在她的掌心里发著暗沉的光。
「跟了我十八年了。」她的声音很轻,像是在对珠子说话,又像是在对自己
说话,「从夫君买给我那天起,就没有离过手。」
她的拇指在珠子的表面缓缓摩挲了一下。
「十八年,念了多少遍经,数都数不清了。从来没断过线。」
她的嘴角忽然牵了一下,说不清是苦笑还是自嘲。
「今夜断了。」
她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抬起头,看着面前观音像那双低垂的慈悲眼目。烛
火在她的眼睛里跳动着,映出两团小小的金色火焰。
「这是……天意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