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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让在场这些见惯了沙场的老将们也不得不
心生敬佩,暗暗点头。
姜青麟无视众人的震惊,从怀中掏出一卷略显陈旧的羊皮卷轴,双手呈给晋
王:「三叔,还有这个。清军前线存粮,据俘虏交代和缴获文书推算,最多支撑
七日。这是他们备用粮道的详细布防图,以及……黑石洼周边三十里内的山川地
势、关隘哨卡、甚至暗桩位置详录。」
晋王姜广接过卷轴的手,竟微微有些发抖!
这哪里仅仅是一份布防图?这分明是清国边境数十里军事机密的详尽汇编!
其精细程度,若无经年累月、付出巨大代价的渗透侦查,绝无可能绘制!
这份图的价值,丝毫不亚于焚毁的粮草!
「好!好小子!真有你的!」姜广再也抑制不住激动,猛地一拍姜青麟的肩
膀,放声大笑,连日来的阴霾仿佛被这笑声驱散了不少。
帐中将领们也纷纷面露喜色,激动地以拳轻击胸甲,发出沉闷而整齐的「咚
咚」声,代替了欢呼,齐声道:「殿下威武!」
姜广笑罢,脸色却又是一变,带着几分无奈和不容置疑,沉声道:「来人!
即刻护送秦王殿下回他在咸城的秦王府行辕!没有本王手令,不得外出!」
姜青麟脸上的兴奋瞬间凝固,耷拉下来,一把拉住姜广的臂甲袖套,急切道:
「三叔!粮也烧了,人也抓了,图也献了,难道这还不能证明我能打仗?为何还
要赶我回去?前线正是用人之际啊!」
姜广看着他焦急的模样,脸色稍缓,但语气依旧坚决:「这是京师来的六百
里加急诏令!陛下严令,一旦找到你,立刻『请』回王府,严加看管!圣命难违,
你小子别给我找麻烦!赶紧回去!」
他压低声音,「京里那位是真急了,雷霆之怒,你回去好好想想怎么交代吧!」
姜青麟闻言,顿时像霜打的茄子——蔫了。
老爷子的命令,那是万万违抗不得的。
他只能垂头丧气,无可奈何地应道:「诺……」
随即又想起什么,抬起头,眼神恳切:「三叔,我那八百弟兄的战功,还有
阵亡将士的抚恤……」
不等他说完,他身后几名亲兵眼中都流露出期盼。
姜广没好气地又拍了他一下:「还用你教?!你三叔带兵打仗的时候,你还
在吃奶呢!放心,该记的功,该发的赏,该抚恤的银钱,一个子儿都不会少!阵
亡将士的骨灰和抚恤,会按你之前定的章程,专人护送回豫州!」
姜青麟这才放心地点点头,又无奈地叹了口气,在几名晋王亲兵的「护送」
下,一步三回头,悻悻然地离开了都卫所正堂。
第四章 麒麟岂是池中物
几日后,大齐京师,临淄,皇宫武英殿偏殿。
大齐天子姜荣乾正半倚在御座上,手中翻阅着豫州前线传来的最新军报,以
及晋王姜广呈上的那份详细奏报秦王焚粮擒俘的密奏。
看着奏报中对姜青麟行动的描述,老皇帝脸上的神情复杂难明,有后怕,有
恼怒,却也掩不住一丝深藏的骄傲。
恰在此时,司礼监掌印总管程喜脚步无声地趋近御案,躬身低语:「陛下,
司天监监主司徒宏在外递了牌子,神色极为惶恐,言有十万火急之事,恳求立时
面圣。」
荣乾帝闻听此言,心头不由一诧。
司徒宏身为司天监监主,地位超然,若非关乎国运天机的重大变故,绝不会
如此失态地求见。
他放下奏报,沉声道:「宣。」
「宣司天监监主司徒宏觐见——!」
不多时,司徒宏在内监的引领下,几乎是踉跄着冲入偏殿。
这位平日里仙风道骨、仪容整肃的元婴期大修士,此刻七星冠歪斜,道袍前
襟竟被汗水浸透了大片,紧贴在身上,手中捧着的那方古朴罗盘,其指针正疯狂
地、毫无规律地旋转着,发出细微的嗡鸣。
他扑通一声跪倒在御案前,声音嘶哑颤抖:「微臣司徒宏叩见圣上!吾皇万
岁万岁万万岁!」
荣乾帝目光如电,打量着这位失态的监主,见得其面色惨白如纸,嘴唇干裂,
眼神中充满了惊骇与疲惫,心头那股不祥的预感愈发浓重。
他抬手虚扶:「徒宏不必多礼,速速平身。赐座!」
随即,他轻轻叹了口气,向侍立一旁的程喜挥了挥手:「你们都下去吧,殿
外守着,无朕旨意,任何人不得靠近。」
「老奴遵旨。」程喜躬身领命,带着殿内所有内侍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厚
重的殿门缓缓合拢。
殿内只剩下君臣二人,气氛凝重得如同铅块。
荣乾帝的目光落在司徒宏手中那疯狂旋转的罗盘上,缓缓开口:「徒宏,如
此失态,可是……何处将有灭顶天灾?或是龙脉有异?」
司天监主掌观测天象、推演国运、守护龙脉、预测吉凶。
其预言往往关乎社稷存亡。
司徒宏并未起身,也顾不得坐下。
他颤抖着从袖中取出一卷星图,在御案前的地面上猛地展开。
星图之上,星辰轨迹繁杂玄奥。
他枯瘦的手指带着难以抑制的颤抖,指向图上一处星域,声音因激动而尖锐:
「陛下!祸福难料!祸福难料啊!昨夜子时,『贪狼』凶星异动,竟行『吞月』
之相!此乃大凶之兆,主兵戈再起,杀伐不休!」
他手指猛地移向紫薇垣(象征帝星)方向,「更奇诡的是……紫薇帝星之畔,
本命星旁……突现一颗新星!其芒璀璨夺目,势如破竹,竟有……竟有喧宾夺主之
象!」
他喘了口气,眼中紫芒剧烈闪动,手指又急急指向代表泸州(秦王封地泸州
临近区域)的天穹分野,声音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骇:「陛下请看这里!泸州分
野上空,竟……竟有一条赤色龙形气运盘踞缠绕!此赤龙……此赤龙不偏不倚,正
盘踞在秦王殿下的命星之上!」
他激动得须发皆颤,袖中更是抖落出无数碎裂的龟甲残片,显然在来之前已
耗费巨大心力进行过占卜,「老臣……老臣耗尽心血,推演此象……卦象显示,此
乃『潜龙在渊,见龙在田』之相!我朝……我朝将出一位……一位……」
后面的话,他张了张嘴,却因巨大的天机反噬和恐惧,怎么也说不出口,只
是死死盯着那条星图上虚幻的赤龙,浑身剧烈颤抖。
荣乾帝静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仿佛一尊凝固的雕像。
他清楚司徒宏未竟之语意味着什么,也明白要走到那一步,脚下必将铺满荆
棘与尸骸,掀起滔天血浪。
他沉默了许久,久到司徒宏几乎以为圣上未曾听清。
老皇帝缓缓向后,半依在冰冷的龙椅靠背上,抬起手,用两根手指用力揉了
揉发胀的睛明穴,才用一种听不出情绪的平静语调开口,问了一个看似无关的问
题:「太子……近日脉象如何?」
司徒宏闻言,身体猛地一僵,脸上那病态的红润瞬间褪去,只剩下死灰般的
惨白。
他垂下头,避开皇帝的目光,声音干涩沙哑,充满了无力感:「回陛下……
太子殿下脉象……已现『屋漏』之兆(脉象如屋漏滴水,时断时续,主元气枯竭,
病入膏肓)。脉息微弱,沉疴难起……陛下,是老臣无能……回天乏术……」
最后几个字,轻若蚊蚋,带着深深的愧疚。
荣乾帝放在睛明穴上的手指微微一顿,随即缓缓放下。
他闭了闭眼,整个人仿佛瞬间被抽去了所有力气,脊背显得更加佝偻,比刚
才苍老了何止十岁。
他长长地、无声地叹了口气,那叹息中蕴含着无尽的疲惫与沉重。
他摆了摆手,声音带着一种近乎虚弱的疲惫:「罢了……朕……知道了。天意
如此……非人力可强求。你……耗费心神,折损寿元,辛苦了。下去歇息吧。」
司徒宏嘴唇翕动,似乎还想说些什么,比如那颗新星与赤龙带来的巨大变数,
比如那扑朔迷离的未来……但看着皇帝那瞬间苍老颓唐的面容,感受着殿内弥漫
的沉重悲哀,他最终什么也没能说出口。
他重重叩首,额头触及冰凉的金砖:「老臣……告退。」
随即,他收起星图和破碎的龟甲,步履蹒跚地退出了偏殿,背影显得无比萧
索。
殿门再次合拢。
荣乾帝的目光缓缓移向御案一角——那里静静躺着一份东宫太医令呈上的太
子脉案。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过脉案封面上那抹刺目的、仿佛用朱砂圈出的暗红色
标记——那颜色,像极了当年他最疼爱的二皇子,那个才华横溢却英年早逝的儿
子,咯在太和殿金砖上的最后一滩血迹。
荣乾帝在空旷寂静的偏殿龙椅上,缓缓闭上了眼睛。
脑海中,朝堂纷争、边境烽烟、太子孱弱的病容、秦王那锐气逼人又带着几
分桀骜的面庞、司天监描述的贪狼吞月、赤龙盘星……无数画面交织翻腾。
过了许久,久到殿外日影西斜,他才睁开眼,眼中已是一片深潭般的平静,
只是那平静之下,涌动着难以言喻的决断。
「程喜。」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了殿门。
一直守在殿外,如同老松般的司礼监掌印总管程喜闻声,立刻推门而入,快
步走到御案前,躬身应道:「老奴在。」
荣乾帝的目光落在程喜那张布满皱纹、却始终恭敬忠诚的脸上,看了好一会
儿,才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追忆:「程喜,你跟了朕……多少年
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