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样说，到元宝街是去看胡大先生？”

卜书办看那武官的脸，急忙提解释：“你老人家不要嫌我罗嗦，实在是上那位大人一品武官，我不敢怠慢，晓得了分，好禀报本县大老爷，有啥差遣，不会误事。”

“我就猜到，”卜书办又拍手、又翘拇指“一定是左大人派来的。好、好、好，元宝街远得很，一南一北，等我来领路。你请等一等，等我去租匹来。”

“喳！”那人鞍下，一手执缰，一手抓住一个中年汉问：“来、来，老兄，打听一个地名，无宝街在哪里？”

原来左宗棠派红的戈什哈传令是常事，但当初是陕甘总督，公私事务派专差只到上海转运局。直接派到胡家却是一回，少见自然多怪，顿时便有

“喔、喔、喔，你老人家是说元宝街！”那人姓卜，是钱塘县“礼房”的书办，不作回答，却反问：“请问，你们是从哪里来的？江宁？”

当书办的，十之八九是“老油条”这一下“老油条”遇着“老油条”彼此得其所哉。卜书办款款徐行，后随五名武官，亦步亦趋，倒象是他的跟。杭州的文武官员，品级最的是“将军”其次是巡抚，本虽都是红，但行的随从，从无红的。

就在她回到杭州的第二天，江宁派了个专差来，穿红装，风尘满面，但上一披满红丝穗的纬帽，耸一粒红，后面还拖一条翎，后跟着四名从人，亦都有。他们是由陆路来的，五匹大，一路沙尘、辔铃当当、威风凛凛，路人侧目。一了武林门，那专差将手一扬，都勒了，其中一个暗蓝的武官，走趋前，听候吩咐。

卜书办，趋前一步，手指着低声问：“上那位红的人，是什么人？”

但一品武官不过是个“等弁”这话说去，贬损了乐山的红，所以那蓝的武官糊糊地答说：“是左大人特为派来看胡大先生的。”

尽已到天津回任的李鸿章仍与法国公使在谈判越南的主权，而事实上中法双方剑弩张，开仗几不可免，尤其是特命彭玉鳞办理广东军务，消息一传，上海的人心越发恐慌。其时在九月中旬，正当螺蛳太太由上海回到杭州时。

原来那武官是曾国藩的小同乡，湖南话中湘乡话最难懂，加以武夫急，说得很快，便越发不知他说些什么了。

那武官有些不耐烦了，天下人走天下路，问路应是常事，知而心的，详细指，知而懒得回答的，说一声“不清楚”真的不知而又心的，会表示歉意，请对方另行打听，不知而又懒得回答的，只字不答，掉臂而去。象这样问路而反为别人所问，类似盘查，却还是第一次遇见。

这乐山原隶刘松山帐下，左宗棠西征，曾国藩特拨刘松山一营隶属于左，时人称为“赠嫁”刘松山在西征时，战功彪炳，左宗棠大为得力。左曾不和，在才气纵横的左宗棠中，曾国藩无一事可使他佩服，唯独对“赠嫁”刘松山，心悦诚服，激不已。因为如此，左宗棠对刘松山，亦总是另看待。这乐山原是刘松山的弁，为人诚朴，有一次左宗棠去视察，宿于刘营，刘松山派乐山去伺候，彻夜巡更，至晓不眠，为左宗棠所赏识，跟刘松山要了去，置诸左右，每有“保案”在“密保”中总有乐山的名字，现在的职衔是“记名总兵加提督衔”在“绿营”中已是“官居极品”但实际的职司，仍是所谓“材官”仅奔走之役，在左宗棠的属中，他的份犹如中的“御前侍卫”

“不错。”

还好，那武官倒有自知之明，一字一句地答：“元宝街。”说着还双手上捧，作手势示意元宝。

这一法越《顺化条约》，促成了法国政策的一致，同时也赋予了法军名正言顺得以驱逐黑旗军的地位。因此，越南政府中的主战派大为不满。弑合和王而另立阮福吴，称号是“建福王”

“胡大先生？”那人一愣，旋即想到：“不错，不错，胡大先生就是胡雪岩胡大人。”

“在哪里？”

那人抬一看，果然有五匹在后面，红蓝在明亮的秋中看得很清楚。这一来，胡家门前的十几个人都张了。

“我来报信，两江总督左大人，派了红的武官来看胡大先生，一城门，是我领路来的。”

武林门是杭州往北的要，运河起的拱宸桥就在武林门外，所以城门有车有轿有骡，雇用租赁，均无不可。卜书办租赁了一匹“青”洋洋得意地在前领路。

因此，卜书办满脸飞金，得意之状，难描难画，尤其是一路上遇着熟人，在上一会儿抱拳扬臂，一会儿弯腰，同时一定要声加一句“我带他们去看胡大先生。”有几次得意忘形，几乎掉下来，急急扳住鞍上的“判官”才能转危为安。这样丑态百，惹得路人笑逐颜开，而乐山的脸却越来越难看了。

原来是这样一番好意！那武官倒觉得过意不去，但却不知如何回答——那专差本名老三，投效湘军时，招募委员替他改名“乐山”来谐音“仁者乐山”而又行三，因而又送他一个别号叫“仁叔”

那匹“青”是旗营中淘汰下来的老，驯顺倒很驯顺，但脚程极慢——通灵，为人雇乘太久，发时知负重任远，一步懒似一步，因为走得越快越吃亏，及至回程，纵不说如渴骥奔泉，但远非去路可比，昂首扬鬃，急于回槽。那匹青，正是这样一个中的“老油条”

快到元宝街时，卜书办在转角之时，向前扬一扬手，示意暂停，自己却双夹一夹腹，快往前，直到胡府大门前勒住了。

“在后面。”

“问问路！”

“啊！你说啥？”

“老卜，”胡家门前的下人中，有一个认得他“你来作啥？”